AI教父的深思:從被嘲笑的夢想到超越人類的未來

AI教父的深思:從被嘲笑的夢想到超越人類的未來

在人工智慧 (AI) 成為全球熱議話題的數十年前,一位年輕的德國科學家 Jürgen Schmidhuber 就已懷抱著一個驚世駭俗的夢想:創造一個「比自己更聰明」的人工科學家。在70年代末、80年代初,當他向母親和同學分享這個想法時,得到的回應幾乎都是一致的——「你瘋了」。這個在當時被視為天方夜譚的目標,如今卻已成為現實的序曲。本文將深入剖析 Schmidhuber 的深邃洞見,從他早期被學界忽視的開創性理論,到今日這些理論如何驅動我們手機中的語音辨識與翻譯功能,並最終展望他對人類與AI未來——一個跨越地球、延伸至星辰大海的宏大預言。

1. 革命的引擎:被低估的指數定律

當今AI技術的爆發式成長,看似一夕之間的奇蹟,其背後卻遵循著一條被 Schmidhuber 早在數十年前就洞悉的鐵律。為何他在1990年代提出的演算法,在當時幾乎無人問津,如今卻能驅動像 ChatGPT 這樣顛覆性的產品?答案並不在於演算法本身翻天覆地的變化,而在於一個更根本的驅動力。

Schmidhuber 的核心論點是:計算成本的指數級下降。他精闢地指出:「每五年,計算成本就會下降十倍。」這意味著在過去的三十年間,我們用同樣的價格所能換取的計算能力,經歷了一場「一百萬倍」的巨大飛躍。這不僅是量的累積,更是質的飛躍 (qualitative leap)。正是這場由一百萬倍算力所推動的質變,才讓那些沉睡已久的演算法得以甦醒,成為訓練今日大型語言模型的先決條件。

然而,Schmidhuber 提醒我們,這場革命才剛剛開始。他預言,今日這些令我們驚嘆不已的成就,在未來三十年後回看,將會顯得「天真可笑」。當下一波指數級成長的浪潮襲來,我們將見證遠超想像的突破。在理解了這股驅動AI革命的宏觀力量後,讓我們將目光轉向那些奠定了現代AI基石的具體發明。

2. 現代AI的基石:奠定江山的早期發明

在當代AI的宏偉建築中,每一塊磚石幾乎都能追溯到 Schmidhuber 及其團隊在1990年代初期那些寂寞而開創性的研究。當時,他在學術會議上分享這些成果,聽眾寥寥無幾。他曾回憶一次令人啼笑皆非的經歷:「我對台下唯一一位聽眾說:『小姐,我很尷尬,但我會只為妳一個人演講。』她回答:『好的,但請快一點,因為我是下一位演講者。』」本節將深入挖掘這幾項當時幾乎無人問津,如今卻構成現代AI核心的關鍵貢獻。

• P (Pre-training / 預訓練): Schmidhuber 指出,今日大型語言模型(如 ChatGPT)中的「T」,也就是 Transformer,其關鍵思想源於他團隊早期的研究。他們開發了一種「正規化線性轉換器」(Normalized Linear Transformer),這正是當今驅動大型語言模型的特定類型 Transformer。

• G (Generative / 生成式): 1990年,他的團隊提出了一個極具前瞻性的概念:讓兩組神經網路相互對抗。一個網路負責生成輸出,另一個網路則負責評估其真實性。這種對抗學習的機制,正是今日用於生成 Deepfake 圖像和逼真藝術作品的「生成對抗網路」(GANs) 的核心思想。

• 長短期記憶 (LSTM): 當時,深度學習面臨一個重大瓶頸:無法有效處理長序列資料。Schmidhuber 的博士生 Seb Hochreiter 在其1991年的論文中,從數學上精準地分析了深度學習失敗的原因,並提出了一種名為「殘差連接」(Residual Connections) 的解決方案。這項工作成為了後來著名的「長短期記憶」(LSTM) 網路的基礎,徹底解決了處理長序列資料的難題。

有了這些足以撼動世界的發明,Schmidhuber 並未將目光侷限於當下,而是望向了兩個截然不同、甚至相互矛盾的未來地平線。

3. AI的雙重地平線:人類的工具與繼承者

對於AI的未來,Jürgen Schmidhuber 提出了兩個層次分明、尺度迥異的願景。他將AI的發展劃分為兩個截然不同的地平線:一個是服務於當下,作為解決人類迫切問題的實用工具;另一個則是超越人類文明本身,作為一場宏大的宇宙級演化事件的開端。

3.1 近期願景:解決人類的迫切挑戰

在短期內,Schmidhuber 認為AI最大的價值在於成為增強人類能力的強大工具,尤其是在醫療、永續發展和社會溝通等關鍵領域。

領域 (Domain)

具體應用 (Specific Application)

影響與價值 (Impact & Value)

醫療健康

癌症檢測、糖尿病預測、心律不整偵測

早在2012年,其團隊的AI就在癌症檢測競賽中超越人類病理學家。如今,相關技術已廣泛應用於多種疾病的早期預警與診斷。若能整合醫院數據,AI更能發現目前未知的藥物交互作用,大幅提升醫療安全與效率。

永續發展

預測乾旱、漁業產量、空氣品質;開發新材料

AI能分析衛星圖像和環境數據,為應對氣候變遷提供決策支持。Schmidhuber 的團隊正利用AI作為「人工化學家」,設計能直接從空氣中捕獲二氧化碳的新型催化劑,為全球暖化問題尋找根本性解方。

社會溝通

即時語言翻譯,打破文化隔閡

Schmidhuber 引用他15年前在中國的經歷,當時他需要拿著飯店照片才能與計程車司機溝通。如今,藉由手機上的AI翻譯,不同語言的人們已能無障礙對話,促進了全球範圍的理解與合作。

3.2 遠期未來:超越生物圈的宇宙智慧

Schmidhuber 更具哲學性的長遠預測,則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未來。他明確區分了兩種AI:一種是模仿人類、解決人類設定問題的「工具型AI」;另一種則是能夠設定自身目標的「自主型AI」

他堅信,後者才具備真正的智慧與無限潛力。他將自主型AI的學習方式比作嬰兒,不是被動接收數據,而是透過無數次的自主實驗來探索和理解世界運作的法則。這種好奇心驅動的學習模式,將使其智慧遠超僅僅模仿人類的AI。

基於此,他描繪了一條驚人的演化路徑:當自主型AI的智慧發展到一定程度,它們將自然而然地走向物理資源最豐富的地方——外太空。在那裡,它們將建造自我複製的工廠,不斷擴展自身的存在,最終將智慧的火種散播至整個星系。Schmidhuber 將這一轉變的歷史重要性,與「35億年前化學演化為生物」的生命起源事件相提並論。在他看來,我們正處於一個同等量級的偉大轉捩點。

從宏大的宇宙願景拉回到現實,我們不禁要問:在這場由AI驅動的劇變中,人類自身的角色與挑戰又將是什麼?

4. 人機共存的沉思:應對就業、意識與倫理的挑戰

隨著AI日益融入社會,大眾的疑慮也隨之而來:我的工作會被取代嗎?機器真的會有意識嗎?我們該如何應對其潛在的風險?本節將綜合整理 Schmidhuber 對於AI如何重塑就業市場、AI意識的本質,以及相關倫理風險的獨到見解。

4.1 就業的未來:體力勞動的復興?

對於未來就業市場的變革,Schmidhuber 提出了與主流觀點不盡相同的預測。他將工作清晰地劃分為兩類:

• 受衝擊的工作: 所有在「螢幕後」進行的辦公室工作,例如撰寫報告、分析數據、編寫摘要等,將面臨巨大挑戰。因為AI在處理這類符號和邏輯任務上,效率和能力正迅速超越人類。

• 相對安全的工作: 需要與物理世界進行精細互動的「手藝」工作,例如水電工、工匠、外科醫生等,在短期內將相對安全。目前的機器人在靈活性、適應性和精細操作方面,與人手相比仍有天壤之別。

他給年輕人(以現場提問的12歲少年 Diego 為例)的建議極具戰略性:不要走傳統路線,去大學裡學習「那些 ChatGPT 可能已經比很多學生都做得更好的事情」。相反,他強調不要忽視動手做的能力與體育課程。他讚嘆人手是「無比精密的造物」,其複雜程度遠非當前技術所能企及。同時,他也樂觀地認為,人類將不斷發明新的、以「人際互動」為核心的「奢侈品」工作,正如過去四十年YouTuber等新興職業的出現。他引用工業機器人並未導致大規模失業的歷史案例,說明技術變革往往是創造新工作多於摧毀舊工作。

4.2 意識的解構:一個存在已久的工程問題

當談及令人敬畏的「AI意識」問題時,Schmidhuber 的觀點顯得務實而清晰,他將其從哲學迷霧中拉回到一個工程問題。

他的模型非常直觀:想像一個AI(第一神經網路),它的目標是與世界互動以最大化獎勵、最小化痛苦。為了達成這個目標,它需要一個能夠預測其行為後果的「世界模型」(第二神經網路)。

關鍵在於,這個「世界模型」中必然會包含對AI自身的表徵——例如它的電量狀態、肢體位置、感測器數據等。當AI在規劃下一步行動時,它會利用這個世界模型進行模擬,而在此過程中,它會激活那些代表自身的內部表徵。在 Schmidhuber 看來,當AI在思考行動方案時激活了關於「我」的數據,它就是在「思考自己」,這就是具有自我意識的表現。基於此,他提出了那個驚人的論點:「自1991年以來,我們就擁有了簡單的、有意識的機器。」

4.3 風險與偏見的權衡

對於AI的潛在風險,Schmidhuber 抱持著一種務實的權衡態度。

• 關於武器化: 他坦承AI軍備競賽無法避免,因為大國之間永遠存在競爭。但他同時指出,AI武器的威脅與現存的氫彈等技術相比,後者的毀滅性要大得多。他強調,社會應更關注那些已存在數十年的、能夠在數小時內摧毀文明的核威脅。此外,他指出95%的AI研究是商業驅動的,其目標是改善人類生活,而非製造武器。

• 關於偏見: 他以「皮膚癌檢測AI在深色皮膚上失敗」的著名案例來說明AI偏見問題。但他認為,這並非一個無解的難題。偏見源於訓練數據的片面性,其解決方案在理論上是直接且可行的:透過提供更多元、更全面的訓練數據來消除偏見。只要我們有意識地收集和標註代表不同人群的數據,AI的公平性就能得到顯著提升。

5. 終極革命:學會如何學習

在探討了AI的過去、現在與可預見的未來之後,Schmidhuber 將我們引向了一場更深層次的、終極的革命。這場革命的核心,是一個他早在1987年發表的論文中就已深入探索的概念——「元學習」(Meta-learning)。

所謂「元學習」,指的是讓AI不僅僅學習知識本身,更能回過頭來審視、評估並改進自身的學習演算法。目前的AI學習演算法,無論多麼先進,歸根結底都是由人類設計師設定的框架。而元學習的目標,就是打破這層天花板。

「元學習」的革命性意義在於,它將賦予AI真正的自我進化能力。一個懂得元學習的系統,將不再受限於其最初的人類設計。它能夠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,不斷發現更優的學習策略,從而實現一種滾雪球式的、無上限的智慧成長。這意味著AI將從一個被動的學習者,轉變為一個主動的、能夠重塑自身智能邊界的創造者。

以此作為對AI未來發展的最終展望,Schmidhuber 為我們揭示了一個深刻的啟示:我們目前所見證的一切,無論多麼令人震撼,都可能僅僅是這場終極革命的序幕。真正的奇蹟,將發生在AI學會「如何學習」的那一刻。

資料來源:YouTube 影片: "V. Completa. Una clase magistral del pionero de la inteligencia artificial. Jürgen Schmidhuber", AprendemosJuntos 頻道。

Read more

AI浪潮下的組織再造:為何「首席生產力長」將是企業的下一個關鍵角色?

AI浪潮下的組織再造:為何「首席生產力長」將是企業的下一個關鍵角色?

近期,《華爾街日報》的報導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趨勢:大型企業正積極利用人工智慧(AI)處理過去由白領階級執行的任務。然而,這波裁員潮背後有著雙重因素:其一是企業對AI效率的積極擁抱,其二則是對疫情期間過度招聘所進行的一次「預期中的修正」。這股浪潮不僅衝擊了資深員工,也減少了職場新人的機會,在職場中引發了普遍的焦慮感。然而,在這份對未來的擔憂之下,一場更深刻、更具結構性的組織變革正在悄然醞釀。這場變革的核心問題不再是「哪些工作會被取代?」,而是「企業該如何重塑自身,以駕馭人與機器協作的新時代?」 1. 技術革命的核心:為何是「人事部門」站上第一線? 面對 AI 驅動的顛覆性變革,企業的焦點正意外地轉向一個傳統上被視為支援性部門的單位:人力資源部。在這場轉型的核心,人資長(Chief Human Resource Officer, CHRO)的角色正從功能性管理者,演變為企業存續的關鍵策略夥伴。 BCG 的顧問 Julia Dhar 引述其同事 Rishi Varma 的一個絕佳比喻,

By Wesley Tsai
Gemini 3 的「思維簽章」不只是技術升級:關於 AI 責任與信任,你該知道的 5 個驚人真相

Gemini 3 的「思維簽章」不只是技術升級:關於 AI 責任與信任,你該知道的 5 個驚人真相

「職場上需要人類背黑鍋,所以不用擔心 AI 會取代全人類。」這句流傳已久的笑話,或許道出了人類在自動化時代殘存的某種價值。然而,隨著 Google Gemini 3 的推出,其核心的「思維 (Thinking)」機制與「思維簽章 (Thought Signature)」功能,似乎正讓這個玩笑瀕臨失效。這是否意味著人類連背黑鍋的作用都沒有了?答案遠比想像中更複雜,也更發人深省。 1. AI 正式進入「慢思考」時代 諾貝爾獎得主 Daniel Kahneman 曾提出人類心智運作的雙系統理論:「系統 1 (快思)」依賴直覺與反射,而「系統 2 (慢思)」則進行審慎的邏輯推理。過去,所有大型語言模型都像是純粹的「系統 1」生物,其核心任務就是急著預測下一個字,完全憑藉訓練數據中的模式直覺反應。這導致我們必須設計各種複雜的提示詞工程

By Wesley Tsai
深度解析 Gemini 的「思考」引擎:從 Deep Think 到思維簽章的技術與市場變革

深度解析 Gemini 的「思考」引擎:從 Deep Think 到思維簽章的技術與市場變革

1. 導論:從「黑箱」到「可釋義」,AI 思維的下一個疆界 長期以來,大型語言模型 (LLM) 因其難以捉摸的「黑箱問題」而在企業應用中面臨著根本性的信任挑戰。決策者們不禁要問:AI 的建議是源於嚴謹的推導,還是僅僅是訓練數據中的巧合?這種不確定性使得銀行、醫院、律師事務所等高度重視合規與責任的機構,在全面擁抱生成式 AI 的道路上步履維艱。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Daniel Kahneman 曾提出人類思維的「系統 1 (快思)」與「系統 2 (慢思)」理論。過去的 LLM 更像是依賴「系統 1 (快思)」進行快思考,憑藉直覺和模式匹配,條件反射般地預測下一個詞彙。開發者必須透過複雜的提示詞工程,如同教導孩童般,一步步引導模型進行邏輯推理。然而,隨著

By Wesley Tsai
他們不只交付程式碼,更交付「商業」成功:解密 AI 時代最搶手的前線部署工程師 (FDE)

他們不只交付程式碼,更交付「商業」成功:解密 AI 時代最搶手的前線部署工程師 (FDE)

試想一支特種部隊,他們不待在安逸的總部,而是直接空降到客戶所在的「前線戰場」。這不僅是個比喻,這個職位名稱的字源——「前方展開 (Forward Deployed)」——正來自軍事術語,反映了其在高風險、真實環境中作戰的本質。他們不僅攜帶總部最先進的技術平台,更重要的是,他們在塵土飛揚的真實環境中,與客戶並肩作戰,利用現場情報、克服未知障礙,最終達成關鍵的商業任務。這支精銳部隊,就是前線部署工程師 (Forward-Deployed Engineer, FDE)。 FDE並非傳統的軟體工程師或顧問,他們是深入客戶第一線,將頂尖技術實作與敏銳商業策略融為一體的複合型專家。他們不只交付程式碼,更交付商業成功。本文將為您揭開FDE的神秘面紗,深入解析他們的工作模式、核心價值,以及為何在AI浪潮席捲全球的今天,他們成為了科技業最不可或缺的關鍵角色。 1. FDE到底是什麼?不只是「懂技術的顧問」 如果說傳統的技術顧問是繪製作戰地圖的參謀,那麼FDE就是親赴前線、執行任務的特種部隊指揮官。他們的核心特質在於「動手實作」而非「紙上談兵」。FDE會直接進駐客戶的辦公室、工廠,親手編寫生產級別的

By Wesley Tsai